北京大学建筑教育回眸
       “北京大学建筑”以其富有活力,极具创造性的形象影响着当下的中国建筑教育。北京大学与建筑学的渊源非常深厚曲折,可以在中国建筑史上大书特书。斯道之不传也久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于是钩沉发微,绍续前志,绵延北京大学建筑学研究的传统和理念。我们在“中国建筑学”的宏观历史视野下高屋建瓴,成就学科的博大精深。

       1、京师大学堂颁布《学堂章程》引入“建筑”学科

       1898年,戊戌变法,光绪皇帝正式下诏设立京师大学堂,力图推广新式教育,京师大学堂不仅是全国最高学府,且兼为全国最高教育行政管理机关。百日维新之后,京师大学堂硕果仅存1,艰难维持,不意在庚子年的惨祸中横遭摧残2,先遭土匪抢劫,后沦为德、俄兵营,学生四散,图书仪器无法踪迹。庚子战后在张百熙等人的奔走下,光绪二十八年大学堂复校,命张百熙为管学大臣,并将京师同文馆3并入大学堂。当年奉两宫谕,张百熙“谨上溯古制,参考列邦”,拟定了京师大学堂暨各省高等学、中学、蒙学章程,得到钦定颁行,这就是中国第一部有关实业教育的系统文件——《钦定学堂章程》,称“壬寅学制”。次年,张百熙、荣庆、张之洞又重新修订章程。新章程即《奏定学堂章程》,又称“癸卯学制”。两份章程中对建筑学科的课程已经有了详细规定。这些课程设置所本,据信是1887年日本工部大学校改为东京帝国大学时造家学科(1897年改称建筑科4)的课表。建筑学科课程体系及“建筑”一词传入中国显然是受到日本的影响5,近代中国开始了艰难的学科外来移植过程,这是北京大学与建筑学的初次接触。但是,由于国内缺乏这方面的人才,直到20多年后,国内才出现了比较正规的建筑学科6。

       毫无疑问,甲午惨败和庚子战祸给中国人造成了难以抹去的伤痛,力事改良,西式建筑以其科学、卫生的特点成为进步、文明的象征,这也就意味着中式建筑是落后、野蛮的。以至于20世纪初北京前门商业区的商铺重建几乎都采用了西洋式样,张复合先生管这种风格叫做“西洋楼式”7,这些建筑由本土工匠建成,多半利用了传统的结构技术,保留传统的美学观念,使用了许多本国固有的纹样和装饰,但在局部吸收了西方建筑采用的构件和做法,例如拱券门窗、古典柱式之类。西化已经代表了一种风尚,为全社会所追逐。1893年,颐和园清晏舫舱楼内外装修即进行了洋式处理,1904年,海晏堂建筑群在宫苑禁地中海建成。这些建筑的施工图样依然是由清王朝的御用“建筑师”样式雷来完成的,建筑上的折中体现了“中体西用”的理想与执着。西方建筑师固然已经在中国开展建筑活动,但中国最大量的建筑活动还是靠原有的土木匠师来实现的。

       2、京师大学堂的“洋风建筑”及建筑师张鍈绪《建筑新法》

       京师大学堂选址景山东面之马神庙和嘉公主旧第,这个地方后来成为老北京大学的二院,添建了一些洋式建筑,现存中西混合式的平房“西斋”和二层四面外廊式“藏书楼”;另在北河沿建了一批二层洋风楼房(原译学馆,后来的老北京大学三院)。大学堂建筑力图西化,从中不难看出其致力于建立新式教育体系的意图。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十月拨北京德胜门外旧操场东西四百八十丈、南北四百四十丈建设“分科大学”8,专门成立了工程处管理建筑事宜,其中负责规划的有张鍈绪、何橘时、彦德、范源廉、陈嘉会。其中这个张鍈绪9,字执中,直隶天津人,此人在中国近代建筑史上具有开创意义。张于1893年夏入北洋水师学堂,他1899年春赴日游学,1902年获东京帝国大学工科机械专门优等选科文凭,是年冬回国担任平江金矿局总工程师;1904年夏任保定师范学堂总斋长兼教习。1905年,张经殿试得进士出身,分商部任主事,曾在北京、保定等处监理工程,并曾任农工商部中初两等工业学堂教职和直隶师范学堂监督。据称,他在日留学期间曾稍治建筑之学。1910年,他于农工商部高等实业学堂教授建筑功课,7月完成《建筑新法》一书。该书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一本由中国人撰写的现代建筑学专著。赖德霖认为:“他(张鍈绪)是目前所知将‘建筑’这一新的学科名称、学科内涵及其实际应用原理一起引入中国大学教育的第一人;尤为重要的是,《建筑新法》向中国引介了一种以使用功能为出发点和以结构构造为基础的现代设计方法。”10

       1910年,大学堂分科大学开学。然1911年冬辛亥革命爆发,“学款移作军费,大学遂无形停办”。清帝逊位后,紫禁城旁的北京大学更为冷落,校长严复力陈北京大学不可停办才挽回局面。分科大学已建成的经科大学讲堂11、文科大学讲堂等处不久也被变卖,转为军用。

       3、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系始末

       1928年夏,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建筑系12创设,是为北京大学建筑系的前身。系主任汪申13、另有讲师华南圭14等。汪、华两位先生留学法国,主张中国也像法国一样将建筑系设在艺术学院中,但“由于在艺术学院里近艺术较多,与中国情况不适合 ”15,不久建筑系分出,改隶北平大学工学院。沈理源1930年到工学院任教16,并于1931及1934年出任系主任,教授建筑设计和建筑图案。当时汪申、华南圭、乐嘉藻、林是镇17、朱兆雪18等皆在工学院出任教职。

       沈理源教授在1920年就对胡雪岩故居进行过测绘,成为后来修复重建的重要依据,早于营造学社19后来对古建的大规模测绘活动,而后又组织北京大学工学院的师生测绘故宫,留下珍贵的资料,这些工作可以说富有远见。

       建筑系的乐嘉藻老先生写成中国人著第一本建筑史,此书被中国建筑史学泰斗梁思成诟病,让我们有幸在今天又读到了它。作为一名争取民族自强的斗士,乐先生接触到西方建筑学之后,深感中国建筑传统继续沦为匠人之学而遭荒废的危险,因而“留心(中国)建筑之得失”,矢志整理弘扬中国的建筑文化。为了完成这部著作,乐先生耗费大量资财搜集材料,又亲自对建筑进行田野实地考察,在做了大量前期准备之后六易其稿乃成20。此时正在担任北京大学教授的梁思成21也怀着热切的心情读到了这本书,受过科学训练的他当然不能满意这样一本“笔记”类的书。冷静看来,其实乐先生具有独特的建筑史观,他并不认为数千年的中国建筑史的最突出特点是结构上的进化或退步,放在历史和文化的视野下,比物质更根本的还有建筑背后的精神。这些观点在当时全社会鼓吹科学的大背景下是很容易被攻击的,当今我们恰恰要借用乐老的资源来反思这一点。

       19世纪30年代,是中国稳定发展积蓄力量的阶段,随着国民政府统治的稳定,北京大学也进入了一个大规模的建设发展时期,这时期梁思成22设计的北京大学地质馆(1934)和女生宿舍(1935)明显受到了现代主义的影响,简洁实用,重视材质表现。在南京引领“中国传统复兴式”建筑潮流时,他的实践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建筑的另一支脉。

       不幸的是,抗日战争爆发,北京沦陷,北京大学与清华、南开内迁组建西南联大。1938年北京大学工学院23在京恢复招生,建筑工学系主任为土木工程师朱兆雪,沈理源、钟森24、赵冬日等继续出任教职。1945年抗战胜利后,改为北京临时大学工学院,1946年由北洋大学接办,改称北洋大学北平部,1947年改回北京大学工学院。

       建国后,工学院教授朱兆雪、赵冬日、华南圭等受邀与梁思成,陈占祥及苏联专家研究首都城市规划。朱、赵、华认为行政中心应该放在旧城,而梁、陈则坚持在城西另建新城,这种争论,如今依然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1952年院系调整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系并入清华大学,历数北京大学建筑培养出的著名学者如冯建逵、于倬云、杜仙洲、臧尔忠、祁英涛、王炜钰等,他们为中国的建筑事业特别是古建筑保护和研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可喜的是,相隔近半个世纪,北京大学再次开启了建筑学的教学和研究,北京大学建筑学研究中心的成立,标志着北京大学重又介入到中国当下的建筑活动中来。

       4、西学东渐与东西方建筑学传统

       建筑学一开始是一门舶来的学问,经过中国三、四代学者的努力,已经建立了中国建筑学的框架。可以说,中国传统上建筑学是没有地位的,这是与西方很大的不同。前辈学人虽然为我们建立了框架,我们依然要回溯源头,感知他们的困扰,同情他们的创造。北京大学建筑带来的不光是设计水平的提高,也有对历史的反思与重估,这才是提高中国建筑研究世界地位之关键。古埃及皇太弟伊姆霍太仆专管建筑事务,被视为神明。希腊的菲迪亚斯也以营建雅典卫城,几可通神。柏拉图的神是一位工匠,由混沌中创造秩序。基督教借用了这个观念,上帝成为世界的建筑师。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将视觉抬高到形而上的位置,触觉则沦为欲望和物质的象征。这些对后世西方建筑影响极大,西方哲学一旦发生什么变化,这些形而上学马上就会落实到建筑这种形象物上,建筑师作为这种翻译者长期享有极高的地位。

       其实中国古代建筑师地位亦尊崇,并成为早期国家构成中的重要关节,最早的建筑师大禹父子,担任司空——就是中国古代管理建筑、城池的长官。令人困惑的是,后来《周礼•冬官•司空》亡佚,与此同时建筑师亦沦为匠人,建筑术也成为奇技淫巧居于末流。这种后果发展到近代,建筑学只得从国外引入也就不足为奇了。研究中间的变异和后世的流迁,为中西比较伏下草蛇灰线,这关乎建筑、建筑师在我们文明中存在的意义。
 

       注释

       1. 京师大学堂酝酿已久,以慈禧为首的保守派也对其表示支持,“以萌芽早,得不废”,因能渡过难关。1896年刑部尚书李端·上《请推广学校折》,第一次议立“京师大学堂”,传为梁启超手笔。可参见金以林,《近代中国大学研究》第19页。

       2. 1900年,新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许景澄因反对义和团运动被处死,学校关闭达两年。参阅周策纵,1999,《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第48页。

       3. 1862年设,为中国第一所培养外语人才的新式学堂。

       4. 日本在著名建筑家伊东忠太倡导下将造家学科改称为建筑科。见徐苏斌,比较·交往·启示——中日近代建筑史之研究,天津大学博士学位论文,1991:6

       5. 参阅赖德霖,2007年,《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第116页。另参见沙永杰,2001年,《“西化”的历程——中日建筑近代化过程比较研究》。

       6. 中国最早的有系统、有规模、持续办学时间较长的建筑系是江苏省立苏州工业专门学校建筑科,开办于1923年。

       7. 参阅张复合,2004年,《北京近代建筑史》第2页,第15页等。

       8. 即本科,京师大学堂于1910年开始招收本科,辛亥革命前尚无本科毕业生。

       9. 详见赖德霖,《中国第一部建筑学专著〈建筑新法〉及其作者张鍈绪》,载《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

       10. 见上引书,第129页。

       11. 儒学为中国封建帝国立国之本,清末的新式学堂,经学占有重要的地位,故专设一科;辛亥后提倡学科平等,不再单独彰显经学。

       12. 当时国民政府实施大学区制,建筑系设在艺术学院,院长徐悲鸿,后

建筑系改设在工学院,系主任沈理源。

       13. 汪申(1895-?),曾任北平市工务局局长,中国营造学社社员,毕业于法国巴黎高等专门建筑学校,1935年设计有声影戏院。

       14. 华南圭(1875-1961),江苏无锡人,1896年中举,京师大学堂师范馆学生。1911年毕业于法国工程专门学校(学部官费生),获工程师文凭,中国营造学社成员。

       15. 艺术学院建筑系第一届毕业生黄廷爵访谈记录,载徐苏斌,1991,《比较·交往·启示——中日近现代建筑史之研究》。

       16. 关于沈理源,参阅顾放、沈振森,中国第一代建筑师沈理源的建筑创作思想,载建筑创作2006年9月号。

       17. 林是镇(1893-),受业于林纾,毕业于日本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建筑科。中国营造学社成员。

       18. 朱兆雪(1900-1965),江苏常熟人,震旦大学肄业,留学法国、比利时。

       19. 中国营造学社,后详。

       20. 参见乐嘉藻,《中国建筑史·绪论》。以及崔永,《乐嘉藻及其中国第一部〈中国建筑史〉》,载《中国营造学社研究》第153~159页。

       21. 1932-1933年,梁在北京大学教授中国建筑史。

       22. 时任北京大学建筑系教授。

       23. 在敌占区复学,即伪北京大学。1945年,抗战胜利后,改为北京临时大学工学院,1946年由北洋大学接办改称北洋大学北平部,1947年再改为北京大学工学院。